北境，黑松林。
名字便透着不祥。绵延百里的原始针叶林，树木高耸入云，树冠遮天蔽日，即便是正午时分，林内也光线晦暗，犹如黄昏。地面堆积着不知多少年月的厚厚松针和苔藓，踩上去松软无声，却又暗藏湿滑的陷阱与盘虬的树根。寒风穿林而过，发出呜咽般的怪响，更添几分阴森。
凌昭靠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古松背后，闭目调息。他身上的玄甲早已在逃亡途中丢弃，只穿着破烂染血的里衣，外面胡乱裹着从辽兵尸体上剥下来的、带着膻臭味的皮袄。脸上、手上涂抹着泥污和松脂，整个人几乎与这片阴暗的森林融为一体。
左肩的箭伤和右肋的矛创，经过这几日缺医少药、风餐露宿的煎熬，边缘已经红肿溃烂，稍一动弹就钻心地疼，并且开始发热。他知道，伤口在恶化，若再不处理，恐有性命之虞。
但他不能停下。这片看似寂静的森林里，危机四伏。辽军的游骑小队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，不时在林外巡弋，偶尔也会深入林间搜索。就在昨日傍晚，他刚刚躲过一队五人的辽军斥候，藏身于一个腐朽的树洞中，听着马蹄声和叽里咕噜的交谈声从咫尺之外经过，屏息直到对方远去。
食物也早已耗尽。最后一块硬得能崩掉牙的干粮在昨天清晨吃完。他靠嚼食苦涩的松针、挖掘偶尔找到的冻得硬邦邦的草根，以及设下简陋陷阱捕捉到的一只瘦骨嶙峋的雪兔维持体力。雪兔的血液给了他些许热量，生肉则让他胃里翻腾。
最要命的是迷失方向。跳涧突围时慌不择路，进入黑松林后，浓密的树冠遮蔽了日月星辰，相似的地形让他彻底失去了方位感。他只能凭着模糊的直觉和对风的感知，朝着大致是东北的方向摸索前进，期望能走出这片迷宫，找到岳铮派出的接应部队，或者至少，找到一处有人烟的地方。
“沙沙……”
极轻微的声音，从左侧不远处传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了松软的苔藓上。
凌昭瞬间睁开眼，全身肌肉绷紧，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插在腰间的、从辽兵那里夺来的弯刀。他没有立刻动作，只是将呼吸放得更轻，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异响。
不是风声。
也不是动物。
是脚步声。虽然刻意放轻，但那种属于人类的、有节奏的落足方式，他太熟悉了。
两个人？还是三个？
他缓缓移动视线，透过古松树干与低矮灌木的缝隙，看向声音来源。晦暗的光线下，隐约看到两个穿着灰色皮袍、头戴翻毛皮帽的身影，正弓着腰，手持猎弓，警惕地四下张望，缓缓向这边靠近。
不是辽军正规的装束。是猎人？还是……边境上的马贼、山民？
凌昭心念电转。若是普通猎人，或许可以冒险现身求救。但若是与辽军勾结的边民，或是见财起意的匪类，自己此刻重伤力疲，无异于羊入虎口。
那两人越来越近，已能看清他们粗糙的面容和手中粗糙但显然经常使用的猎弓。他们似乎在追踪什么猎物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地面。
突然，其中一人停下脚步，蹲下身，仔细查看凌昭刚才倚靠过的、留下些许血迹和泥污的地面。他伸出手指沾了点泥土，放到鼻尖嗅了嗅，脸色微微一变，转头对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，语气急促。
凌昭心中一沉。被发现了踪迹！
那两名猎人立刻变得警惕起来，不再搜寻猎物，而是背靠背，猎弓半张，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四周茂密的林木，缓缓向凌昭藏身的古松包抄过来！
不能再等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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